不能說的秘密 不存在的兒子

面對無法重來的悔恨,過度壓抑與逃避難以拭去傷痕,唯有「愛」可以帶來救贖,能否盡快把「愛」找回來?
我想諮詢
2009-08-15
作者 賴興華 醫師

她的經期已經兩個月沒來,貼心的護理人員先為她驗孕,確定沒懷孕後,我打算開三天催經藥給她卻被拒絕,當下她沒有離去的意思,欲言又止的表情顯然還有話要說,隨後她暗示門診同仁迴避,想單獨與我談。當小姐正要離開時,她早已淚流滿面,淚水彷彿潰堤般宣洩而下,很久沒拿衛生紙給客戶的我,邊拿邊聽她訴說去年暑假的不幸。

去年六月倒數第二天,是最值得興奮的日子,全家人滿懷歡喜迎接新生命到來,自從女兒出世後,等這一天已經五年了。經期一向不規律的她,女兒出世後就未曾避孕卻也沒再懷過孕,不料正想積極求子時卻自然受孕了,「當媽媽」的期盼終於可以再度實現,念幼稚園的女兒也可以有個伴。剛過完四十歲生日的她,能在此時為家再添個小孩,無疑是最美好的一件事。

然而,才當十幾天媽媽,孩子就離開了,半年來以淚洗面強忍悲傷的她,內心始終圍繞在產程過長、難產、真空吸引...與對孩子的記憶,不存在的寶貝讓她遲遲無法走出來,五歲的女兒在一旁開心玩玩具,並未發覺媽媽哭得正傷心,為了把她拉回現實,我好奇問她:「小孩性別是?」,這時她哭得更傷心,我看看一旁的女兒,不難揣測她今天來的目的,回頭翻閱病歷基本資料,原來她早已在初診目的一欄勾選「不孕症」,把「失去的兒子」找回來才是她要的。

此刻我終於明白,不想催經是為了有可能懷孕,她一直「期待」不小心再度「自然受孕」。她說乳房偶爾還有乳汁流出來,這是孕婦可能會出現的症狀,也是她還不想催經的原因,說服她抽血驗泌乳激素,等經期自然報到時再來看結果,她總算接受了這個建議。

不存在的女兒四天後因點狀出血二度回診,量少到不像從前的月經,比較像是早期懷孕出血,再次為她驗孕化解她的「期待」,同時安排超音波掃描排除婦科疾病,開了三天催經藥給她,要她經期1~3天回診調經順便評估卵巢功能,只想「積極」幫她把兒子找回來,然而,從此再也沒見到她了,時光匆匆過了半年,暑假又到了,最近因類似個案讓我不小心又想起她,兩面之緣後「不存在的病人」,很想問她:「兒子找到了嗎?」

她讓我想起十年前一位「男性」病人,令我難忘的不是他的性別而是遭遇,當了兩次短暫父親後,一直沒放棄再當父親的念頭,太太歷經兩次生產過程都很順利,小孩帶回家養了幾個禮拜後,卻在毫無預警情況下意外離去,除了自責外他選擇默默接受。

發生第一次時以為是「意外」,第二次開始懷疑可能「不單純」,做了許多檢查才發現小孩有罕見「代謝疾病」,走過一段很長的傷痛期,才鼓起勇氣想「用做的」,記得那次懷孕過程我比他還擔心,產後每隔一段時間就電話追蹤以確定孩子是否還在。

當媽媽的路上悲喜無常,悲的時候能否找到出口在於「決定」方向,「往前走」迎接未來或者「向後退」停格在過去?有時當下自認最有利的「決定」,事後驗證卻未必如此,生命中有太多事值得高興,也有數不清的悔恨,選擇「逃避」容易,但可能會錯過無數喜樂,需要積極學會不後悔。活在回憶裡常使人喪失前進的勇氣與信心。往前也許路難走,但可以遇見幸福。

曾經短暫親擁過的小孩,留下一生難以抹滅的回憶,真實世界裡「不存在的兒子」,彷彿還活在她的印記中。無法簡單找到出口的傷痛,也許經過很長一段時間,都還不敢面對並掀開它,只因「他」一直存在她心裡。

面對無法重來的悔恨,過度壓抑與逃避難以拭去傷痕,唯有「愛」可以帶來救贖,能否盡快把「愛」找回來?決定何時可以找回「不存在的兒子」。「八八水災」過後,一句撫慰人心的話:「風雨過後,因為有愛,所以我們能夠站起來」。僅此,送給遭逢不幸的朋友,一定要勇敢站起來,「未來」才是值得把握的。

評論

賴興華 醫師
賴興華 醫師
  1. 新生兒意外死亡原因很多,這位媽媽把小孩帶回家養了十幾天意外過世,不免讓她聯想生產過程的諸多不順,遺憾與悔恨在所難免,但真正原因還需要更多檢查才知道。
  2. 婉惜小生命的逝去,我非產科醫師但心中始終有疑慮,高齡孕婦「自然產」還是「剖腹產」好?前胎自然產第二胎一定可以自然產嗎?「剖腹產率」維持在25%以下與「母子均安」那個重要?先天性疾病導致新生兒死亡如何預防?...
  3. 衛道之士常說「台灣剖腹產率太高」,就好像有人爭論試管嬰兒ICSI比率80%是否太高一樣,當發現世界上有些地區ICSI比率高達90%以上時(中東地區),妳做何想法?有一天又發現ICSI受精後的胚胎分裂狀況比自然受精好時,妳還會另眼看待它嗎?或者您還停留在千里之外...擔心它可能帶來的風險?
  4. 從她憂傷悲痛的表情與高亢的泣訴,我知道她還沒走出來,保守與年長的她有許多自己的想法與堅持,就像多數同年齡的人一樣,要敞開心胸接受新觀念是不容易的,只能用時間來療傷,但已經走在生育終點前的她,不免令人擔心還有多少機會。至於要如何協助她走出傷痛?從哪跌倒就從哪站起來,盡快再生一個是最好的解決方案,但需要很用力。
  5. 「不存在的女兒」一書與電影是一個關於「唐氏症寶寶」(喜憨兒)家庭的故事,僅此推薦給不幸的家庭,人生的幸福不在是否跌倒過,在於跌了一跤後能否重新站起來。
  6. 每個人心中都有「秘密」,難孕有時也是一種秘密,多數人選擇面對、接受、與積極處理,但有些狀況是有苦難言的,本系列文章分享求子路上「難以啟齒」之個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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